重读《四世同堂》：民国夜校文凭，撑起北平“体面”人生

翻开《四世同堂（蒲爱德档案版）》，可以了解一些其他版本《四世同堂》没有提及的内容。

首次提到祁瑞丰时，文字描述是这样的：

在当下学历焦虑愈演愈烈的语境中，“985”“211”“双一流”成为衡量人才价值的标尺。然而，回望20世纪30年代，有一群人，他们没上过大学，却凭借一张薄薄的夜校文凭，一夜之间完成了从“个体户”到“后勤主任”的身份跃迁。

在 1937 年的北平，24岁正是好年纪。要是搁现在，大概也就是个刚毕业摸索门道的大学生，但在那年头，要是混得好，已经能撑起半边天了。瑞丰受过一些教育，上过会计银行的夜校。这在当时，就算是“知识分子”了。

咱没有具体研究过那个年代夜校的含金量，只是觉得，既然能上夜校，那怎么着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，不像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，睁眼瞎。

在世代守着老规矩过日子的祁家，出了这么个能识字断文的后生，那父母心里头，怎么着也是有些许骄傲的。

瑞丰从夜校毕业后，在北平市一所高中当上了后勤主任。

这个职位，放在今天可能就是个管杂务的；但在 1937 年，能在高中里谋个一官半职，那是相当了不得的体面事。不用出大力气流大汗，整天跟读书人打交道，这就叫“脱产”了。

书里写他那种心态，有点像咱们之前聊过的那种“吃上国库粮”的感觉。

瑞丰觉得自己行了。因为他受过教育，见过点世面，所以看家里的祖父与父亲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
老一代人讲的是规矩、是纯朴，瑞丰觉得那是“土”。

所以，他拼命往文雅、时髦里学。

可是，很多事情是这样，越缺什么，就越想补什么；越想补，往往就越用力过猛而适得其反。

因为学得太狠，他身上老显出点买办气或市侩气。就像是一个人硬要把西装穿在长袍里面，别扭得很。结果是什么？文雅没学到手，家传的那点纯朴，反倒给弄丢了。

这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？

这里需要细说一下瑞丰的“修治”。

瑞丰长得干头干脑，什么地方都仿佛没有油水。这话听着扎心，但在那个看重面相的年代，这就是天生的短板。

但这难不倒瑞丰，他特别注意修饰。凡能以人工补救天然的，他都不惜工本，虔诚修治。

注意这个词，“虔诚修治”。

这哪里是修饰，这简直是在给菩萨塑金身。

他的头发，永远从当中分缝，生发油与生发蜡抹得那叫一个足，多得都要顺着发丝往下流。在阳光下，那脑袋瓜子上估计能照出人影来。

那时候不知道还有什么发胶、定型水，依当时的眼光，这就是最摩登的“亮”。

不仅头发，脸也不能落下。他的小干脸永远刮得极干净，像个刚刚削皮的荸荠。这比喻听着生动，细想却有点瘆人——脸上没一点血色，光剩下一层皮，还得抹上玉容油。

我就想，大早上的，对着这么一张油光锃亮又白得像荸荠一样的脸，家里人得是个啥心情？

但这还不够。他的小干手上的指甲，永远打磨得十分整齐，而且也要搽上油。

连手都这么讲究，这日子过得多精细？

衣服，那更是门面。

瑞丰的衣服都做得顶款式，鲜明。走到人群里，他是那个最显眼的“摩登青年”。

按理说，这么一个从头油光到脚的人，怎么着也得是个斯文君子吧？

可事情偏偏就有意思在这里。

看这段描写：

这段文字，把刚才费尽心机堆砌起来的“体面”，一下就给戳破了。

这就是瑞丰们的尴尬。

头上抹着要流下来的生发油，手上搽着玉容油，衣服是顶款式，可吃起枣子来，枣子是往天上扔着吃的，枣核儿是随地吐的。

这不就是咱们常说的“皮是洋的，瓤是土的”吗？

我看着瑞丰这个人物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他没有大奸大恶，只不过是想在动荡的岁月里，给自己脸上贴层金，让自己看起来更“高级”一点。

为了这份“高级”，他不惜工本，把头发抹油，把脸刮得像荸荠，把指甲打磨整齐。

这像不像当年那些为了“吃国库粮”、为了“住上楼房”而拼了命努力的人？

只是，瑞丰的努力，方向偏了。

他没有把心思用在修身养性、增长真本事上，而是用在了“表面功夫”上。

那种拼命想要融入“文雅”圈子的急切，让他显得滑稽可笑。

如果没有从骨子里透出那股子教养，单靠生发油和玉容油，是撑不起“体面”二字的。瑞丰的故事，留给时间来评判吧。

可惜了他那份“虔诚修治”的心思，若是用对了地方，何至于落得个“没得到文雅，反失去纯朴”的下场呢？